语风汉语

几乎每个中文老师都被问过这个问题："爸爸的弟弟，到底该叫叔叔还是伯伯？"再往下问更乱：妈妈的弟弟是舅舅，爸爸的姐妹的丈夫是姑父，妈妈的姐妹的丈夫是姨父，妈妈的兄弟的孩子是表哥还是表弟——而英语里，这些人统统叫 uncle 或者 cousin。

一、称谓不是词汇问题，是系统问题

初学者容易把这当成"要背的单词太多了"。但背不下来往往不是记忆力的问题，而是中文的亲属称谓本来就不是单词表，而是一套有规则的分类系统。它同时按三个维度给人定位：

• 父系还是母系：爸爸的弟弟是"叔"，妈妈的弟弟是"舅"，同一个"弟弟"，叫法完全不同；
• 年长还是年幼：爸爸的哥哥是"伯父"，爸爸的弟弟是"叔叔"，只差一个字；
• 血亲还是姻亲：姑姑是血亲，姑父是姻亲；舅舅是血亲，舅妈是姻亲。

理解了这三条规则，称谓就从一堆散词变成了一张可以推导的表。这套分类的成熟，比大多数人以为的早得多。

二、"祖宗十八代"：一套用了两千年的定位系统

"祖宗十八代"是个常听到的说法。它的意思不是真的有十八位祖宗，而是以自己为原点，向上追溯九代先祖，向下延展九代后裔，上下合起来共十八个称谓。向上：父、祖、曾祖、高祖、天祖、烈祖、太祖、远祖、鼻祖；向下：子、孙、曾孙、玄孙、来孙、晜孙、仍孙、云孙、耳孙。

中国现存最早的词典《尔雅》中已有《释亲》一篇，对亲属称谓作过系统整理，这部书的材料积累于战国至汉代，是"十八代"称谓体系最早的可靠记录。其中几个称谓的命名逻辑很有意思：

可见古人的命名法相当朴素：够不着的，就用感官能触及的极限来形容。还有两个少见的字值得认识：晜孙（kūn，古同"昆"），来孙之子；仍孙，"仍"取因袭相承之意。这两个词今天日常已不用，但读古文献、看家谱时会遇到。

三、学习者真正要用的，是另一张表

十八代是文化常识，日常交际里用不到那么远。对学习者来说，使用频率最高的是下面这些。按前面说的三个维度记，比死背高效得多：

几个容易错的地方值得单独提醒：

• "伯"和"叔"只看长幼。爸爸的哥哥是伯父，弟弟是叔叔。如果爸爸是独生子，这个区别就不出现；
• "堂"和"表"看姓氏。父系同姓的兄弟所生之子，称"堂"；母系或异姓姐妹所生，称"表"。传统上随父姓，所以堂亲是同姓，表亲是异姓；
• "侄子"和"外甥"别混。兄弟的孩子是"侄"，姐妹的孩子是"外甥"，一个内一个外，方向不能反。

四、"五服"：古人用丧服给亲戚分级

老话常说"出了五服"，意思是虽然祖上是一家，但已经远得不算近亲了。"五服"原本是古代丧礼中的五种丧服，关系越近，丧服越重、服丧越久；关系越远，丧服越轻。由重到轻依次是：

后来人们发现这套办法不光能规定穿什么，还能顺手回答"这人跟我有多亲"，于是"五服"渐渐从丧服制度变成了亲属亲疏的代称。"在五服之内"就是近亲，"出了五服"就是远亲。各朝各代对具体服期的规定略有出入，上表取传统文献中较通行的说法。

五、"六亲"：说法最多的一个词

如果说十八代的说法基本固定，"六亲"则是历代注家各有理解，至今没有唯一答案。主要的几种：

• 父子、兄弟、夫妇。三国时王弼注《老子》"六亲不和"句取此说，是最核心的一组家庭关系；
• 父子、兄弟、姑姊、甥舅、婚媾、姻亚。《左传》一派，视野从家庭扩到了姻亲网络；
• 父、母、兄、弟、妻、子。东汉应劭注《汉书》的说法，因为血缘和婚姻关系上都最亲近，后世赞同者最多。

今天"六亲"已泛指比较近的亲属，"六亲不认"则用来形容不讲亲情、翻脸不认人。有趣的是，正是因为没有固定所指，这个词才得以一直通用。

六、"九族"：经学上吵了两千年的一桩公案

"株连九族"人人会说，但"九族"具体是哪九族，从汉代起就有两派解释，史称今文说与古文说。

• 古文说（同姓九族）：上起高祖、下至玄孙，即高祖父、曾祖父、祖父、父亲、自身、子、孙、曾孙、玄孙。《三字经》里"高曾祖，父而身。身而子，子而孙。自子孙，至玄曾"说的就是这一版，也是民间最熟悉的版本；
• 今文说（异姓九族）：父族四、母族三、妻族二。父族四指父系本家、出嫁姑母一家、出嫁姐妹一家、出嫁女儿一家；母族三指外祖父家、外祖母娘家、舅姨一家；妻族二指岳父家、岳母娘家。

两派的分歧在于：株连（古代刑罚中的族诛）到底只杀同姓，还是父、母、妻三族都算。这个争论从秦代就开始了，各有各的政治背景，也从一个侧面说明：家族在古代中国不仅是生活单位，也是法律和责任的单位。

七、为什么学习者值得了解这些

这些词今天大多用不上了，但它们并没有死。它们活在成语里（"鼻祖""九族""五服"）、活在家谱和祠堂文化里、活在春节祭祀和清明扫墓的礼数里，也活在中国人一开口就能感觉到的人情分寸里。对学习者来说，知道"叔叔"和"舅舅"的区别是词汇问题；知道中国人为什么这样分，才是文化问题。后者不能替你通过考试，但能让你在饭桌上少犯几次错。

语风的汉语课程在基础阶段之后，会专门开设中国文化专题课，亲属称谓、礼俗禁忌、节庆往来都是常设内容，一对一课程也可以按学生感兴趣的话题定制。如果你正在准备 HSK，或者想把"能对话"升级为"不出错"，欢迎联系我们。